那是一张省院的进修录取通知书,被撕成了几十片,散落在客厅的瓷砖地面上。每一片白色的碎纸都像是从我胸口剜下来的肉,带着十年值夜班、十年抢救室、十年拼了命考出来的血和汗。
赵大强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:"苏晴你搞搞清楚!我妈现在中风瘫在床上,我是科室里的骨干,你要我请假回去端屎端尿,我这张脸往哪搁?女人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,赶紧去把职辞了,回家好好伺候我妈!"
撕碎这张通知书的人,赵大强,我的丈夫。区交通运输局的一个科员。
我蹲在地上,指尖碰到碎纸的边缘,凉的。去年冬天那种刺骨的寒意顺着手指爬上手臂,灌满整个胸腔。那时候,他爸赵建国喝酒喝到酒精中毒,半夜被人抬进我们急诊科。是我一个电话一个电话打出去,厚着脸皮求消化内科的主任半夜赶来会诊。走廊里,赵大强连个影子都没有。
我打电话给他,他说:"爸那点毛病,你不是在医院吗?你顺手处理一下不就行了?我明天还有个重要的科室会议,得早起。"
顺手处理一下。
他爸在抢救室里洗胃洗了四个小时,吐出来的东西我到现在闻到酒味还会犯恶心。第二天他来医院接人,一进门先四处看有没有同事认识的人,确认没有之后才松了口气。他怕的不是他爸出事,是怕单位同事知道他爹是个酒鬼,丢他的面子。
现在他为了自己那张脸,轻飘飘一句话就要毁掉我奋斗了十年的前程。
我把碎纸一片一片攥进手心。站起来的时候,他已经背过身去换鞋了,根本没在看我。
这一次,我没打算再忍。
赵大强换好皮鞋,对着玄关的镜子理了理他那件新买的夹克领子。镜子里他瞥了我一眼,语气像在交代下属:"明天就去医院办离职手续。我妈那边我已经跟我姐说了,这两天先让护工顶着。你手续办完直接去医院接手,护工太贵,一天三百,花不起。"
"我这个月还有三台手术的配合任务。"
"推了。"他头都不回,"你一个护士长,又不是主刀大夫,谁替不了你?"

我站在那堆碎纸旁边,看着他打开门,皮鞋踩在通知书的碎片上。咔嚓一声,像踩碎了什么骨头。
他走了。
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响了几秒钟。
我低头看地板。那个通知书的红色公章被撕成了两半,一半还看得出"省人民医院"几个字,另一半在他鞋底下被蹭得模糊了。
我拿出手机,翻到和急诊科主任的对话框,打了一行字,又删了。再打,又删。
最后我关掉手机,走进厨房,把那些碎纸片铺在灶台上,一片一片拼。
通知书的内容我背得出来。急诊重症护理方向,进修期十二个月,全省只有八个名额。我考了两年,今年终于排到第三。
我拼了二十分钟,拼出大半张。纸面上全是褶皱和撕裂的毛边,但字还认得出来。
我拍了张照片存进手机。
这张纸他撕得了,我的命他撕不了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,闹钟响的时候赵大强还在打鼾。我穿上白大褂,像过去三千多个早晨一样出门。
急诊科的早交班照旧兵荒马乱。夜班护士李小蕊顶着两个黑眼圈在报:三床的老太太凌晨心衰发作抢救了一轮,七床的车祸伤员还在等骨科会诊,留观室满了五张床。
我接过交班本,开始查房。这些年形成的肌肉记忆让我的手和脑子可以自动运转,量血压、检查引流管、核对医嘱,一套动作行云流水。
"苏姐。"李小蕊跟在我身后,压低声音,"听说你省院的通知下来了?真的假的?"
"下来了。"
"那你什么时候走啊?科里这帮人可舍不得你。"
我没答话。走到护士站,放下交班本,看到桌上摆着一束包装粗糙的康乃馨,卡片上写着"祝苏老师进修顺利"。
"谁放的?"
"小周和小陈她们几个凑钱买的。"李小蕊笑,"说你走之前必须请全科吃一顿。"
我把花放到一边,没说话。
九点半,主任孙国栋从办公室出来,朝我招手:"苏晴,进来一下。"
我进去,他关上门,靠在办公桌边上,表情有些微妙。
"你爱人昨天给科里办公室打了个电话。"
我的手停在白大褂口袋边上。
"说什么了?"
"说你家里有变故,你要办离职。让办公室这边提前准备手续。"孙国栋看着我,"苏晴,这事你自己知道吧?"
他背着我打了电话。
我站在那里,后背的肌肉一根一根绷紧。
"主任,我没有提过离职。"
孙国栋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下头:"行,我知道了。办公室那边我打过招呼,没你本人签字,什么手续都不会走。"他拍了拍桌上一摞文件,"你的进修手续我这边已经盖好章了,下周一之前交到省院教务处就行。"
"谢谢主任。"
我转身往外走,手摸到门把手的时候,孙国栋在背后说了一句:"苏晴,这个名额是你自己本事挣来的。谁也拿不走。"
我握着门把手站了两秒钟,没回头。
出了主任办公室,手机就响了。赵大强的微信语音,六十秒满格。
我点开,他的声音带着起床气:"手续办得怎么样了?我跟我姐说好了,后天护工撤,你接手。我妈那个脾气你知道的,伺候的时候别跟她犟,让着点,听到没?"
六十秒说完,没有一个字问我愿不愿意。
我关掉语音,把手机塞回口袋。护士站外面,留观室的监护仪在叫,有病人血氧掉了。我快步走过去,掏出听诊器。
先救命。我自己的命,也得我自己救。
当天晚上,我下班到家的时候,客厅里多了两个人。
赵大强的姐姐赵芳坐在沙发上嗑瓜子,她老公陈伟靠在旁边玩手机。茶几上摆着一兜水果,看包装是小区门口超市最便宜的那种。
"晴晴回来了呀。"赵芳抬起头,语气甜得发腻,"哎呀看你这黑眼圈,上班太辛苦了。我跟大强说了多少遍,让你别干了,你们又不差那点工资。"
我换好拖鞋,没搭她的话,往厨房走。
赵大强从卧室出来,还穿着单位的那件深蓝色夹克,袖口的扣子闪着光。他看到我,嘴角往下一撇:"回来了?今天手续办了没?"
"没有。"
空气安静了一秒。
赵芳的瓜子壳停在嘴边。赵大强的眉头拧起来了。
"什么意思没有?"他声音提高了半个调,"我让你办的事,你拖什么拖?"
"主任说下周还有几台手术需要我配合,走不开。"
这是假话。但我需要时间。
赵芳接过话头,站起来走到我面前,那双描了粗眼线的眼睛上下打量我:"晴晴啊,我说句不好听的。你这当儿媳妇的,婆婆中风躺在医院,你不去伺候,天天在医院伺候别人?传出去多难听。大强在单位是要进步的人,你让人家怎么看他?"
"妈的护工不是还在吗?"
"护工?"赵芳的声音尖了起来,"三百块钱一天你知道吗?我们家哪有那个条件一直请?大强每个月工资也就那些,我开美容院也不赚钱。你一个护士长,在医院也就是跑腿伺候人的活,跟伺候妈有什么区别?"
我听到"跑腿伺候人"这四个字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赵大强走过来,拉开冰箱门拿了罐啤酒,咔嚓一声拧开。他喝了一口,擦擦嘴,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:"苏晴,我最后说一遍。这周之内,离职手续办好。别逼我。"
"逼你什么?"
"逼我翻脸。"他看着我,眼神冷下来,"你别忘了这套房子写的谁的名。你净身出户也不是不可以。"
赵芳在旁边附和:"就是,一家人何必闹到那个地步。晴晴你想开点,工作没了可以再找,家散了可就什么都没了。"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