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0年3月15日,深圳宝安,凌晨五点四十七分。
陈默睁开眼睛的时候,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混合了汗酸味、机油味和廉价洗衣粉的气息。他盯着上铺的木板看了三秒钟,木板上有前人用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字迹:"李志强欠我五十块,2000年1月3日"。
他猛地坐起身,铁架床发出刺耳的吱呀声。
"操,默子你他妈诈尸啊?"下铺传来含糊的骂声。
陈默没有回答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——年轻、粗糙、指节处有几道新鲜的划痕,那是昨天在流水线上被PCB板边缘划伤的。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,疼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不是梦。
他重生了。
陈默,三十五岁,2025年3月15日,从深圳福田CBD某栋写字楼的四十三层一跃而下。那一天,他的商业帝国"默讯集团"被对手赵天麟联手国际资本做局做空,股价三天暴跌87%,银行抽贷,合作伙伴反水,妻子带着两个孩子远走海外。他在天台上抽了最后一根烟,烟是软中华,前世他抽了十五年,从一天一包到三天一包,因为林雪晴总唠叨抽烟伤身。
然后他就跳了下去。
风在耳边呼啸的那三秒钟,他想了很多。想十八岁那年第一次来深圳,在火车站被黄牛骗了五十块钱;想二十二岁赚到第一个一百万时,请全厂人吃海鲜大排档;想二十八岁公司上市那天,林雪晴穿着不合身的职业装,在港交所门口紧张得手心出汗;想三十三岁赵天麟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,笑着说"陈总,久仰大名",眼神却像在看一只蚂蚁。
最后他想的是:如果重来一次。
如果重来一次,他绝不会在2008年金融危机时犹豫那三天,错失抄底良机;如果重来一次,他绝不会在2012年低估移动互联网的威力,让微博晚生了八个月;如果重来一次,他绝不会在2015年股灾前夜还抱着侥幸心理,没能在4500点清仓;如果重来一次,他要在赵天麟羽翼未丰时就掐死这只毒蛇,要在每一个风口起飞前就站在跑道尽头,要……
然后他就醒了。
在这个十二人一间的工厂宿舍里,在2000年3月15日的凌晨五点四十七分,在十八岁的身体里。
"默子?你他妈中邪了?"下铺的人终于彻底醒了,探出半个脑袋。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染着当时很时髦的黄毛,睡眼惺忪,嘴角还挂着口水印。
陈默看着他,三秒钟后从记忆深处挖出了这个名字:王强,江西人,和他同批进厂的普工,前世在厂里干了三年,后来回老家开了个小卖部,2015年加微信时朋友圈全是转发的心灵鸡汤和养生文章。
"没事,"陈默听见自己的声音,年轻得陌生,带着一丝沙哑,"做了个噩梦。"
"噩梦个屁,"王强嘟囔着又缩回被窝,"还有十三分钟闹钟才响,你再折腾老子跟你急。"
陈默没有躺下。他坐在床边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,打量着这个房间。十二张铁架床,上下铺,挤在不到三十平米的空间里。墙角堆着塑料桶和脸盆,有人昨晚没洗袜子,气味在密闭空间里发酵。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,是1999年的《还珠格格2》,赵薇瞪着大眼睛看着他。
前世他在这样的环境里住了整整八个月。
陈默站起身,动作很轻,但铁架床还是响了。他穿上那双磨得发白的解放鞋——前世他后来穿惯了意大利手工皮鞋,差点忘了这种鞋有多硬——走到窗前。窗户是那种老式的铝合金推拉窗,轨道里积满了灰尘,推开时发出艰涩的摩擦声。
外面是天刚蒙蒙亮的深圳宝安。远处能看到几栋正在建设中的高楼,塔吊的轮廓像巨人的手臂,沉默地指向灰蓝色的天空。更近处是工厂区的低矮厂房,一排排,像复制粘贴出来的火柴盒。路灯还亮着,但已经没什么光芒,在晨曦中显得疲惫。
2000年的深圳。
陈默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有海腥味,有柴油味,有某种他说不上来的、属于这个年代的气息。那是机会的味道,是野蛮生长的味道,是一切都还没定型、一切都还来得及的味道。
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狂喜的战栗。他回来了。他真的回来了。在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。
"默子,你他妈到底在干嘛?"王强的声音从被窝里闷出来,"还有九分钟,你让不让人睡了?"
陈默转过身,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弧度。这个笑容让他十八岁的脸看起来有一种违和的成熟感,像是年轻躯壳里住着一个沧桑的灵魂。
"强子,"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王强从未听过的笃定,"今天开始,咱们不睡这破床了。"
"啊?"王强把被子掀开一条缝,露出乱蓬蓬的黄毛。
"我说,"陈默一字一顿,眼睛里闪着光,"最多三个月,我带你搬出这狗窝。"
王强愣了三秒钟,然后发出一阵闷在被窝里的笑声:"操,默子你他妈真中邪了。上个月你还跟我说想回老家种地呢。"
陈默没有解释。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。前世他花了十五年从流水线爬到亿万富翁,太清楚"说服力"在这个世界的运作规则——你不需要说服任何人,你只需要做出结果,然后让结果替你说话。
闹钟响了。六点钟。刺耳的电子蜂鸣声在狭小的宿舍里此起彼伏,像是一群被惊醒的蜜蜂。十二个人开始蠕动,打哈欠,骂娘,找袜子。有人放了个屁,引发一阵笑骂。
陈默站在窗前,看着天边泛起的第一缕鱼肚白。他的大脑正在以超频的速度运转,像一台被重启的服务器,疯狂加载着前世二十五年的记忆数据。
2000年。关键信息如潮水般涌来:
• 中国即将在明年加入WTO,制造业将迎来爆发式增长
• 互联网泡沫正在美国破裂,但中国的互联网春天才刚刚开始
• 房地产还没有起飞,深圳房价均价不到五千,但2001年就会启动第一波翻倍
• Y2K(千年虫)危机的后遗症:部分进口IC芯片短期内紧缺,价格暴涨
• MP3播放器将在年底开始爆发,从华强北进货,利润空间巨大
• 短信业务(SP)将在2001年底随着移动梦网开通而爆发
• 《传奇》游戏将在2001年9月上线,掀起网吧经济狂潮
• ……
太多了。信息太多了。像是一座金山突然砸在他面前,而他只需要弯腰去捡。
但首先,他需要本钱。
陈默摸了摸口袋。里面有二十三块五毛钱——这是他这个月的全部现金。工资要月底才发,上个月干了半个月,到手三百八十块,寄了三百块回家,剩下八十块已经花得差不多了。
二十三块五。在2000年的深圳,够吃十顿工厂食堂的盒饭,或者住三晚最便宜的招待所。
前世他用了八个月才攒下第一笔"创业资金"——五千块,靠加班和捡废品。那八个月里,父亲在老家工地摔断了腿,因为没有及时治疗,落下了终身瘫痪。妹妹陈雨为了省学费,偷偷撕了高中录取通知书,跟着村里人去东莞的电子厂打工,后来嫁给了一个赌鬼,一辈子没出过那个镇子。
陈默闭上眼睛。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刻在他的记忆里:2000年冬天,他接到母亲的电话,电话那头的哭声;2001年春节,他回到那个破败的湘北农村,看到父亲躺在木板床上,一条腿萎缩得像枯树枝;2003年,他在深圳街头看到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,恍惚间觉得像妹妹,追了两条街,发现不是,蹲在路边抽了半包烟。
这一世,不会了。
"默子!走了!迟到了扣半天工资!"王强已经穿戴整齐,站在门口喊他。
陈默睁开眼,眼里的红血丝和某种深沉的东西让王强愣了一下。
"来了。"

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,然后转身,大步走向门口。
深圳宝安电子厂,全称"宝安电子元器件有限公司",是一家港资企业,主要生产各类电路板和电子元器件,产品出口欧美。在2000年的珠三角,这样的工厂有上万家,像野草一样在改革开放的潮湿地带疯长。
陈默的工位在SMT车间,负责贴片机的上料和简单维护。所谓SMT,就是表面贴装技术,把各种电子元件贴到电路板上。他的工作很简单:当贴片机的料架空了,就换上新的料卷;当机器报警,就按手册上的流程排查简单故障;当班组长喊"加速",就把传送带的速度再调快一点。
简单,重复,枯燥,每天工作十一个小时,中间休息两次,每次十五分钟,午饭半小时。
前世陈默在这里干了八个月,从普工升到技术员,然后辞职去做生意。那八个月里,他最大的"成就"是记住了三百多种电子元件的型号和参数,后来这成了他做电子贸易的第一块垫脚石。
但今天,当他站在贴片机前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元件在机械臂的精准操作下被贴到电路板上时,他的视角完全不同了。
"陈默!发什么呆?三号机缺料了!"班组长老周的声音从车间另一端炸过来。
老周是个四十多岁的湖南人,在厂里干了十年,从普工干到班组长,脾气暴躁但人不坏。前世陈默辞职时,老周还请他喝了顿散伙酒,说"你小子有出息,不像我,一辈子就耗在这破机器上了"。后来2015年陈默回深圳考察,特意去老周家看过,老周已经退休,住在宝安一套八十平的老房子里,儿子在送快递,老伴在超市收银。陈默留了张名片,老周没打电话,但每年春节都给他发一条短信,直到2023年老周去世。
"来了!"陈默应了一声,快步走向三号机。
换料的过程他闭着眼睛都能做。前世那八个月的肌肉记忆还在,年轻身体的反应速度甚至比当年更快。但他一边操作,一边在观察,在思考,在记忆。
他在看料架上的标签。
"74HC00D"、"LM358N"、"AT89C51"、"PIC16F84A"……
这些型号在他眼里不是冰冷的字符,而是通往财富的密码。
Y2K危机。
2000年1月1日,全球范围内的计算机系统因为日期格式问题陷入恐慌。虽然实际出大事的系统不多,但恐慌导致了两个后果:一是全球大量采购备用电子元件,二是许多芯片制造商在1999年底过度生产,然后在2000年初恐慌性减产。
现在是三月。恐慌性减产的效果正在显现:部分型号的进口芯片开始出现短缺,价格开始上涨。但大多数人还没意识到这是系统性短缺,以为只是暂时波动。
陈默知道,这场短缺会持续六个月到一年,某些型号的芯片价格会翻三倍到五倍。
而宝安电子厂,作为一家港资出口企业,用的是进口芯片,主要供应商是台湾的台积电和美国的德州仪器、摩托罗拉。厂里每个月的采购量不小,但管理层还在按常规节奏下单,没有意识到危机。
"陈默,你他妈换完料就站着发呆?去六号机帮忙!"老周又吼了。
"好嘞!"陈默咧嘴一笑,露出十八岁的年轻人该有的灿烂,但眼神深处是那种让老周莫名心悸的沉稳。
六号机出了点小故障,传送带卡滞。陈默蹲下去检查,手指在机械结构间灵活地翻动。这个故障他前世处理过不下二十次,三秒钟就找到了症结:一个导向轮里卡了半片断裂的PCB板碎片。
"有镊子吗?"他问旁边的工友。
"给。"一只纤细的手递过来一把尖嘴镊子。
陈默抬头,看到了林雪晴。
或者说,十八岁的、2000年版的林雪晴。
她穿着质检部的蓝色工装,头发扎成马尾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脸上没有后世那种精致的妆容,但眉眼间的清秀已经初见端倪。她正微微蹙着眉,看着六号机的故障,那种认真的神情和前世一模一样。
陈默的手顿了一下。
前世他第一次注意到林雪晴,是在进厂后的第三个月。那天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——那是她难得一次穿便装,好像是去参加什么亲戚的婚礼——从厂门口走过,阳光照在她身上,陈默正蹲在路边吃盒饭,筷子停在半空中,忘了往嘴里送。
后来他花了两年时间才追到她。两年里,他从一个普通技术员做到车间主管,工资从三百八涨到一千二,才鼓起勇气约她看电影。她答应了,但坚持AA制。电影是《泰坦尼克号》重映,她看到杰克沉下去的时候哭了,陈默递给她一包纸巾,她接过去,手指碰到了他的手,两个人都僵住了。
再后来,她成了他的妻子,他的CFO,他商业帝国的共同创始人。她陪他住过出租屋,陪他熬过公司资金链断裂的寒冬,陪他在港交所敲钟。她生了两个孩子,一个像她的眼睛,一个像他的倔强。
最后,在2025年的那个春天,她带着孩子远走海外,留下一封信,信里只有一句话:"我累了,默。这一次,我想为自己活。"
陈默不知道那封信是不是在责怪他。也许不是。也许她只是真的累了。十五年婚姻,从厂妹到 billionaire wife,她承受的压力不比他少。那些深夜的财务报表,那些酒局上的虚与委蛇,那些面对媒体时的得体微笑,那些独自在家等他从机场回来的夜晚。
"镊子。"林雪晴又说了一遍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。
陈默回过神,接过镊子,低头继续处理故障。他的动作很快,但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"好了。"他站起身,把镊子还给她,"谢谢。"
林雪晴接过镊子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。她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走向质检台。
陈默看着她的背影。蓝色的工装,纤细的腰肢,走路时马尾辫一甩一甩。和前世一样,她走路总是很快,像是有什么急事要办。
"默子,你他妈看入迷了?"王强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,一脸坏笑,"质检部那朵高岭之花,你也敢想?人家可是高中毕业,在办公室里坐着的,咱们这种流水线苦力,省省吧。"
陈默收回目光,笑了笑:"高岭之花?"
"可不是嘛,"王强压低声音,"听说追她的人能从车间排到食堂,她一个都没搭理。上个月三车间的李大头,他妈的请她吃了顿肯德基,花了五十多块,回来人家连手都没让碰。李大头现在逢人就说林雪晴是冰山美人,碰不得。"
肯德基。五十多块。陈默差点笑出声。前世他第一次请林雪晴吃饭,也是肯德基,那是他攒了半个月的"巨款"。她吃了个汉堡,喝了杯可乐,然后认真地对他说:"陈默,你不用这样,我不习惯欠人情。"他当时紧张得手心全是汗,说:"不是欠人情,是我……我想请你。"
她看了他很久,然后说:"那下次我请你吃麻辣烫。"
后来他们吃了无数顿麻辣烫,从路边摊吃到连锁品牌,从深圳吃到全国。最后那几年,她胃不好,不能吃辣了,他每次都要嘱咐厨房"微辣,再微辣"。
"默子?你他妈又发呆?"王强在他眼前挥手。
"没事,"陈默拍拍他的肩膀,"强子,帮我个忙。"
"啥?"
"你认识仓库的人吧?老张,管物料进出的那个。"
"认识啊,老张爱打麻将,我上周还跟他凑过局呢。咋了?"
"帮我打听一下,"陈默压低声音,"最近厂里是不是有几批芯片迟迟没到?特别是摩托罗拉的MC68HC系列,还有德州仪器的TMS系列。"
王强愣了一下:"你打听这个干嘛?"
"有用。"陈默从口袋里摸出十块钱——他全部现金的一半——塞到王强手里,"买包烟给老张,就说是我请他抽的。别说是我让你问的,就说你自己好奇。"
王强看着手里的十块钱,又看着陈默。他突然发现这个同宿舍的江西老乡今天有点不一样。不是那种"中邪"的不对劲,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改变。陈默的眼神很平静,但那种平静下面像是藏着一片深海,让人看不透。
"默子,你到底想干啥?"
陈默笑了笑,那个笑容里有十八岁的阳光,也有三十五岁的沧桑:"先赚钱。赚很多很多的钱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,"陈默看向质检台的方向,林雪晴正低头记录着什么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,"娶她。"
王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然后发出一声夸张的怪叫:"操!默子你他妈真中邪了!"
中午,食堂。
宝安电子厂的食堂是那种典型的大锅饭风格:不锈钢的长条桌,塑料凳子,墙上贴着"节约粮食光荣"的红色标语。饭菜是统一配的,两荤一素,荤菜通常是肥肉片和不知什么部位的鸡肉,素菜是当季最便宜的蔬菜。味道一般,但管饱,一顿三块五。
陈默端着餐盘,在人群中寻找王强的身影。他看到了,在角落里,王强正跟两个工友挤在一起,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。
"默子!这边!"王强看到他,大声招呼。
陈默走过去,坐下。王强立刻凑过来,压低声音:"打听清楚了。"
"说。"
"老张说,确实有几批芯片没到。摩托罗拉的MC68HC05B6,原本上个月就该到的,现在延迟了二十多天;德州仪器的TMS320C203,也延迟了半个月。采购部那边急得跳脚,港佬老板天天打电话催。"
陈默点点头。和他记忆吻合。
"还有更劲爆的,"王强眼睛发亮,"老张说,他有个老乡在华强北倒腾电子元件,最近市场上这些型号的芯片价格涨疯了。MC68HC05B6,上个月还是八块钱一片,现在涨到二十五了,还拿不到货。"
陈默的心跳加速了一拍。八块到二十五,三倍还多。而且这只是开始。
"老张那个老乡,"陈默问,"能联系上吗?"
"能啊,老张有他呼机号。"王强突然警觉起来,"默子,你到底想干啥?倒卖芯片?你他妈有钱吗?"
陈默没有回答。他在心里快速计算。
他现在有二十三块五。工资月底发,三百八十块。但这不够,远远不够。他需要在芯片价格涨到最高点之前入场,而最高点大概在六七月,也就是还有三个月。
三个月内,他需要本钱。
"强子,"他说,"晚上下班后,带我去找老张。"
"找他干嘛?"
"打麻将。"陈默笑了笑,"我手气好。"
王强一脸狐疑,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陈默低下头,开始吃饭。肥肉片油腻腻的,青菜煮得太烂,米饭有点夹生。但他吃得很香,每一口都嚼得很慢,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。
前世最后那几年,他吃过米其林三星,吃过私人定制的怀石料理,吃过拍卖级别的红酒。但没有任何一顿饭,比得上此刻这顿三块五的工厂盒饭。
因为他知道,从这一口饭开始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下午的车间,机器轰鸣,人声嘈杂。
陈默站在贴片机前,机械地重复着上料、检查、记录的动作。但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,像一台并行处理的超级计算机。
他在复盘前世的"第一桶金"。
前世他是在进厂第五个月才发现芯片短缺的机会的。那时候价格已经涨了不少,但他没钱,只能先从仓库"借"了一批报废的边角料——其实是完好的芯片,只是被错误标记为不良品——偷偷卖给华强北的贩子,赚了第一笔八百块。然后用这八百块做本金,在华强北倒腾了两个月,滚到了五千块。五千块成了他做MP3生意的启动资金。
但这一世,他不需要那么慢,那么脏。
他有三个月的时间窗口。他需要在这个窗口期内,合法地、快速地积累第一笔本金。
问题是:怎么积累?
工资?三百八十块,杯水车薪。
借钱?他在深圳举目无亲,老家更是穷得叮当响。
赌博?他前世从不碰这个,但此刻他突然想到一件事:2000年3月,欧洲足球冠军联赛,四分之一决赛,皇马对阵曼联。第二回合,皇马主场3-2获胜,但总比分3-4被淘汰。那场比赛有个著名的瞬间:雷东多的"脚后跟过人"助攻劳尔进球。
但那场比赛的第一回合,曼联主场2-0获胜。
陈默闭上眼睛,努力回忆。第一回合是什么时候?3月4日?不对,已经过了。第二回合是3月21日?对,3月21日,伯纳乌,皇马3-2曼联,但总比分出局。
他前世不是球迷,但2000年那届欧冠他记得,因为那年是他第一次"赚大钱"的年份,印象特别深刻。
3月21日。还有六天。
但问题是,2000年的深圳,哪里有地方赌球?而且他没有本金。
陈默摇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开。太不靠谱了。他需要更实际的办法。
"陈默!下班了!发什么愣?"老周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陈默抬头,发现车间里已经安静下来,机器停止了运转,工友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。窗外,夕阳正沉下去,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云。
2000年3月15日,第一天。
他深吸一口气,脱下沾满油污的手套,走向更衣室。
晚上,工厂宿舍区外的麻将馆。
说是麻将馆,其实就是一家杂货店的二楼,摆了四张桌子,一台破空调,墙上贴着"禁止赌博"的标语——当然只是标语。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广东女人,大家都叫她"霞姐",前世陈默辞职后还来这里打过几次牌,霞姐每次都热情地招呼:"陈老板来啦!楼上请!"
此刻,陈默跟在王强身后,走进这家弥漫着烟味和茶水味的房间。
"老张!"王强朝角落里喊了一声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瘦小男人抬起头,三角眼,酒糟鼻,典型的老江湖模样。他看到王强,咧嘴一笑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:"小王啊,来来来,三缺一,正等你呢!"
"我带了个朋友,"王强把陈默推上前,"我老乡,陈默,也想玩两把。"
老张上下打量了陈默一眼,目光在他年轻得过分的脸上停留了一秒:"新来的?"
"是,刚进厂半个月。"陈默笑了笑,笑容里有恰到好处的憨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自信。
"有钱吗?"老张直截了当。
陈默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十三块五毛钱,放在桌上:"先玩着,输了算我的,赢了大家分。"
老张笑了,是那种老江湖看到肥羊的笑容:"行,有胆量。坐吧,年轻人。"
牌局开始。
陈默前世不打牌,但他会算牌。不是出千,而是纯粹的数学——概率、期望值、对手的行为模式。前世他做商业决策时,这种"算牌"思维帮了他无数次:在谈判桌上读对手的表情,在股市里看资金流向,在赌局外分析胜率。
麻将的数学原理他懂,但他没有实操经验。所以第一圈,他输了三块。第二圈,输了五块。第三圈,他慢慢摸清了规则,开始赢。第四圈,他赢了两块。第五圈,赢了八块。
"嘿,这小子手气可以啊!"老张叼着烟,眯着眼看他。
陈默笑了笑,没说话。他在观察老张。老张是个老手,但有个毛病:摸到好牌时,左手的小指会不自觉地翘起来;摸到烂牌时,会频繁地摸鼻子。这些微表情在陈默眼里像霓虹灯一样显眼。
第六圈,陈默赢了十二块。
第七圈,他故意放了个小炮,输了四块,让老张赢。老张得意地大笑,翘起来的小指晃来晃去。
第八圈,陈默胡了一把大的,赢了二十八块。
"操!"老张把牌一推,"你他妈是新手?"
"运气好,"陈默把钱收起来,脸上还是那副憨厚的笑容,"张叔,不玩了,明天还要上班。"
他站起身,口袋里现在有五十多块钱了。两个小时,从十三块五到五十多块,接近四倍的收益。
但这还不够。远远不够。
"等等,"老张叫住他,三角眼里闪着光,"小伙子,你真是新手?"
"真是,"陈默转过身,"在老家跟我舅学过几招,他爱打牌。"
老张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,是那种"我懂"的笑:"行,有前途。下次再来啊,随时欢迎。"
陈默点点头,拉着王强往外走。
"默子,你他妈……"王强一出门口就抓住他的胳膊,眼睛瞪得溜圆,"你什么时候会打麻将的?你他妈不是说你老家连扑克都没几张吗?"
"我舅教的,"陈默面不改色,"他没扑克,有麻将。"
"操,"王强半信半疑,但也没再追问,"那你接下来到底想干啥?倒卖芯片?你五十块钱能买个屁啊?"
陈默抬头看着夜空。2000年的深圳夜空,还能看到星星,不像后来那样被光污染淹没。星星很亮,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。
"五十块确实买不了芯片,"他说,"但能买信息。"
"啥信息?"
"张叔那个老乡,在华强北倒腾芯片的。明天,带我去见他。"
王强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:"默子,我感觉你变了。"
"变了?"
"说不上来,"王强挠挠头,"就是……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你以前跟我一样,每天想着怎么混过这十一个小时,月底拿工资,寄回家,剩下的抽烟喝酒。你现在……你眼睛里好像有火。"
陈默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拍了拍王强的肩膀:"强子,你相信重生吗?"
"啊?"
"就是人死了,然后回到过去,重新活一次。"
王强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:"操,默子你他妈真中邪了!是不是昨晚看《寻秦记》看入迷了?古天乐那个?"
陈默也笑了,笑得很大声,笑出了眼泪。
"是啊,"他擦了擦眼角,"看入迷了。"
他没有解释。他知道没人会相信。这没关系。他不需要任何人相信,他只需要做出结果。
"走吧,"他说,"明天还要上班。但后天,周六,带我去华强北。"
"去华强北干嘛?"
"看看我们的未来。"
王强一脸茫然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。夜风带着南方的湿热,吹在脸上黏糊糊的。远处有工厂还在加班,机器的声音像某种巨兽的低吼。路边有夜宵摊,炒粉的香气飘过来,让人肚子咕咕叫。
陈默突然停下脚步。
"咋了?"王强问。
陈默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前方,路灯下,一个身影正快步走着。蓝色的工装,马尾辫,走路带风。
林雪晴。
她显然也刚下班,一个人,没有同伴。在2000年的深圳,一个年轻女孩独自走夜路并不安全,但她走得很从容,像是习惯了这种孤独。
陈默看着她,没有追上去。他只是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。
"默子,"王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,"你真喜欢她?"
"不是喜欢,"陈默轻声说,像是在对自己说,"是亏欠。"
"亏欠?你欠她啥?你们才认识半个月吧?"
陈默没有回答。他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他欠她的太多了。前世欠她一个安稳的家,欠她无数个陪伴的夜晚,欠她一个没有被商业帝国压垮的丈夫。这一世,他要一笔一笔还回来。
先从赚钱开始。
回到宿舍,已经十一点。其他工友都睡了,鼾声此起彼伏。
陈默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看着上铺的木板。木板上的字迹在黑暗中模糊难辨:"李志强欠我五十块,2000年1月3日"。
他在心里列了一个清单:
短期目标(三个月内):
1. 积累第一笔本金(目标:五千到一万)
2. 切入芯片倒卖,在价格高点前建仓
3. 解决家里的燃眉之急(父亲的腿伤、妹妹的学费)
中期目标(一年内):
1. 辞职,全职做生意
2. 切入MP3市场,建立销售渠道
3. 在深圳买房(2001年第一波翻倍前)
长期目标(三年内):
1. 身家破千万
2. 默讯科技雏形(SP业务准备)
3. 林雪晴成为他的合伙人(和伴侣)
每一个目标都有清晰的路径,每一个路径都有前世的经验支撑。这不是梦想,这是计划。
陈默闭上眼睛,嘴角浮起一个微笑。
2000年3月15日。重生第一天。
他睡了。睡得很沉,没有梦。或者说,整个生命就是一场清醒的梦,而他终于拿到了遥控器。
明天,继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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